第2章 (第3/3页)
让这帮人渣拿去小命实在不划算,关门歇菜吧。一算账,除了上缴的承包费、政府保护费、员工工资和填饱肚子,白忙活半年。好在各种小吏还没把这偏僻地带的鸡毛小店打上眼,否则非把我吃成“百万负翁”不可。
随后几年,我又折腾了不少事情,有输有赢,赢大于输,但都和这个让我滚蛋的单位没关系了。我成了当地颇有名望的社会贤达。一个在统战部的同学说,依我这势头发展下去,进政协指日可待,但另一在专政机关谋食的同学对此表示质疑。
拿着这笔赎身钱,我漠然离开了这个从此和我一刀两断的单位。和几年前主动停薪留职时尚有一丝慌乱相比,无所谓了。几年动荡生活下来,早就烂滚龙(注:烂滚龙,四川方言,有不少恶习的街头混混。)一条,滚龙还TMD怕泥烂么?
不久,香港回归,三峡截流,普天同庆,我也顺利拿到下岗证。这是一张巴掌大小红色塑料硬壳,照例是标准照、生辰、单位、工龄、文化度、政治面貌等信息,最后是“有关部门”脏兮兮却很权威的印章。做工一点也不粗糙,和无数荣誉证相比,惟一不同是毫不起眼的“下岗”两字。我深情凝视这个红色塑料壳,越看越兴奋。
这片土地盛产形形色色的证件、证书和证明。打小我就获得过无数个类似证件:“三好”“优秀”“标兵”“分子”……绝大多数人就这样被一张白纸或硬壳塑料归了类画了圈,你TMD就必须老老实实画地为牢终其一生。你啥货色,几斤几两,哪来哪去,全然不由自己说了算。比如现在,主观上自命清高、客观上也算绝顶聪明的我,一不留神就被宣布为落后生产力啦。
照片中那个端正清雅稚气未退的倒霉蛋看着让人蛋疼,转念一想,不到而立就告老还乡,你小子也算功德圆满啦。揣着官方给你的新证件,你会忽然觉得——老子也是有来头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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庞大的住院部大楼曲折幽深,病恹恹的病人、焦急的家属、木然的白大褂来来往往。青苔般惨绿的半截墙壁让昏暗变成了阴暗,浓重的酒精、中药和药剂的混合味儿承载于细微的空中尘埃,侵入眼眶、口腔、鼻孔和每一个裸露的毛孔,一种暗物质只可意会不可言传。那一刻你确信,另一个空间的存在。
康复理疗室白晃晃的日光灯下,分布着十几张坚固的铁质理疗床。一个白发苍苍、慈眉善目、高大壮硕的老人躺在靠近窗口的理疗床上,床旁架子上是网线复杂的仪器,小红灯闪烁,电流声滋滋响,液体汩汩流动。老人宽大无力的手背上插着输液针,从头到脚插满了银针——他在接受电磁和针灸治疗。
几月前一个中午,一向身强力壮的他突感半身无力,站立不稳,送至附近医院,初步诊断为突发性中风。但那个关键设备——做“血流变”测试的仪器却坏了。为了多弄几个银子,医院不让转院。当时没意识到问题严重,也就没转。拖了一周机器才好,果然是中风,但已错过最佳治疗时机。顾不上和医院纠缠,赶紧转院。中国老年人大都迷信中医,即使我搬出孙中山鲁迅郭沫若的说辞,也无法说服他们。